漫漫长夜，喜欢围炉品茗闲谈读书。于是在潇潇冷风中读到杜耒的《寒夜》“寒夜客来茶当酒，竹炉汤沸火初红”时，思绪便在苦荞茶的清香氤氲里回到儿时的乡村旧事中。赫章县结构乡青江村，和所有地处黔西北地区的农村一样。每年一进腊月，村里最为显著和浓烈的气氛就是操办过年事宜。其中庄户人家最重要的事就是杀年猪“楸腊肉”。在我们村，家境好点的人家有杀两头或者三头的，家境一般的人家即使再穷不论大小至少也要宰杀一头。记得儿时只要开始杀年猪了，村里的杀猪饭“转转饭”也就开始了。吃“转转饭”是很讲究的。杀猪当天一般是请帮忙杀猪的人吃饭，第二天晚上才是邀请亲朋好友聚会吃饭。可以说这晚才是乡村里的狂欢，如同过节一般。家家户户请客都要用大木甄子蒸了饭，大铁锅炒肉，拉开桌子大摆宴席。大姑娘小媳妇们围着花围裙忙前忙后地做事。娃娃们开心得就像提前过年了。吃饭时的恶作剧甚为闹热好玩。同辈的姑嫂们借着这些聚会，不是在表哥表弟小叔们碗里埋着肥肉，撒了辣椒面，就是在饭上面用肥肉盖住碗口，还美其名曰，常吃常有。这种吃饭场合，碗是一般不能放在桌子上的，只要稍一不留神，就会被添一勺饭。同一辈分的人们守在边上，无论如何都要监督着吃到碗底才能放下筷子，不吃完绝不能下桌。所以“聪明”的人在坐桌子吃饭时都会先跑到一个靠近墙壁的角落里坐，这样除了正面来敌好应战外，一般别人不好下手。所以有的人去晚了只要看到桌子的位置不理想，宁愿下一轮再吃饭都行，不会随便找个位置就坐下。这是年轻人们的疯狂和玩耍。老年人则不同。这种聚会于他们也是一次闲话家常的好时机，但是他们却更为深沉和闲适。他们一般是最先吃完饭，除了避免开年轻人们的打玩耍闹，他们还有更重要的一样事在后面，那就是吃茶。那时的农村人，没有任何可以喝的饮料，除了苞谷烧酒和自家酿制的甜酒，唯一的饮用品便是烤罐罐茶。所以村里无论男女老幼，个个都会吃茶。村庄里的人家，家家户户都有大小不一的茶罐三两个。这些陶砂罐外表粗糙，底大口小肚圆，墨黑色，有一把儿，在罐口旁有小叉口，便于倾倒茶水时不洒漏出来。这些茶罐小的一次只能倒半杯，大罐的一次可倒两三杯。烤茶招呼客人是不能倒满杯的，老人们传下来的古训就是“茶满欺人，酒满敬人”，酒要倒满，茶却只能半杯半杯的喝。村里大部分人家都是烧的土灶炉煤炭火，用黄泥巴捏制的灶炉上都有四个火丫口。茶罐就放在火丫口上烧烤，丝毫不影响家里蒸饭煨汤。而炒茶吃茶主要是家里的老人和男人们做的活路。早晨起床洗漱完和晚上收工吃晚饭后，坐下来，先把茶罐烘干，再抓一把老粗茶叶放进去，边烤边抖动。烤来吃的茶是不能用细茶绿茶的，只有茶叶、茶茎、茶末都混在一起的老粗茶才能烤出醇香苦烈的这种味道。在烤茶时，要细火慢烤，一点一点地烤出带点焦糊却又散发出浓烈茶香味。同时茶罐的抖动亦很有讲究，只能用腕力抖罐，均匀、耐心、力度不宜过大，一直抖到茶叶焦黄，茶香四溢时，方才算火候到，浇入开水，再放到火边慢慢熬煮，寒冬时节可以加几片老姜，几粒核桃仁与茶叶一起熬，有的还在茶里淡淡地撒一小撮盐，等到煮开后用筷子反复把茶叶搅动，防止水沸滚澎出罐口。茶瘾大的熬煮时间要久点，倒入花玻璃茶杯时几乎滗成一条线，苦得像中药，只是没有中药的药味儿，有的是浓茶香味飘满房屋。第一泡茶一般太苦，主要是给在座的最尊贵的客人。第二三泡茶水方是最适合饮用的。到了第四五泡，便又会稍嫌味淡了些。每年杀了年猪后，家家户户都烧了柴火熏烤腊肉，喜欢吃茶的人们拉一条小木凳蹴在柴火边，用柴火烤茶，又是另一番风味。烤出的茶味又比用煤炭火烤出的更为香浓。那时，也没什么好东西可吃，柴火堆里往往埋着一堆自家种的洋芋，茶烤好，洋芋也熟了，用竹篾编的撮箕装了颠簸干净，金黄香脆，一手握茶杯，一手捏洋芋，一样一口地吃着，那滋味真是享受啊。劳作了一天，一顿浓茶，浑身出汗，身上的疲惫和辛劳顿时松乏了许多。这种老粗茶，刮油厉害，吃了肉油，几杯茶下去，油水都被茶带走了。所以经常喝茶的人很少看见有患肥胖病的。艰苦的日子里，许多人家一年到头除了过年这时节外，平时都是吃素汤饭，油腻的东西吃得不多，所以人们的健康似乎除了与吃茶有关外，长期劳作和素食也有关系。村里的小孩子们一般是不吃茶的，嫌茶太苦。他们也讨厌天天吃洋芋，他们喜欢找一根细铁丝，用小刀割了正熏着的猪肉串成串，放在柴火上滋溜滋溜地烤着。烤得淌油发出香味了，蘸着家里自已捣碎的糊辣椒面，便狼吞虎咽地吃将起来。若是盐味太重，他们便会把大人们吃过很多泡的老茶叶，放在水壶里加水煮开倒来喝。此时的茶水中只有淡淡的茶沫味，一点也不苦，只略略有点涩，但是又比纯粹的白开水少了一股水腥味，喝起来非常好喝。这种老茶水在农忙时节是最解渴的，早上煨了一水壶提到地里，中午日头毒辣时，在地里劳作的人，累了渴了嘴对着壶口一阵痛饮，感觉颇爽。在腊月里，安闲下来的人们除了杀年猪、烤茶，还要熬玉米糖、蒸黄粑、推豆腐等，似乎要把所有好吃的东西都全部放在腊月间，放在过年时吃完。对于孩童来说，每年大年三十临近的那几天，简直过的就是神仙日子，不用掏猪草放牛，学校也放了寒假。平日里面黄肌瘦的娃娃们些经过几转杀猪饭的滋润，对铁锅里滋滋煮着的猪脚猪头肉早已不感兴趣，他们喜欢悄悄地把一年难得吃几次的大米饭，核桃糖酥麻糖用粽叶包了，跑到村边的小树林去玩过家家。燃起的火堆里零散地烧着洋芋、鸡蛋、核桃、萝卜、柑子等，大家拉了手玩老鹰捉小鸡，丢窝窝，跳皮筋，赢的人就可以肆意的享受这些大家带来凑在一起的美食，而输了的就只能眼巴巴看着淌口水。对于那时的人们来说，这些食物都是无比的美味，都是需经过隆重制作才能吃到的好东西。现在走上大街，这些东西遍地都是，却再也吃不出当时那种特殊而与众不同的味道。对于茶，庄户人家也不叫“吃”了，改叫“喝”了，似乎文雅了很多，但却少了什么味儿。时至今日，为生活所累的人们匆匆忙忙，没有了烤茶的耐心，渴了随手抓几颗茶叶丢杯子里开水一倒，就可以待客待已。那些关于年的记忆，似乎也只能在梦中，才能回到儿时，品味到真正年的味道，感受着腊月的气息。今日，突然想煮一盏浓茶忆往昔岁月，依窗擎一缕相思遥祝远方，真希望所有的人们都能一如儿时般快乐与幸福。征稿启事
“春节记忆”主题征文·天眼新闻文化频道文/陇忠丽文字编辑/向秋樾视觉/实习生龚拉编审/李缨